石家庄强大泵业集团的格局，是和别处不同的：都是当街一个曲尺形的大柜台，柜里面放着各种型号的渣浆泵和配件，可以供人随时挑选。来自全国各地的客户，傍午傍晚来到天山大街，每每花十几块，买一只O形圈，这是几年前的事，现在每只要涨到几十块，——靠柜外站着，提到手里慢慢的把玩；倘肯多花几十，便可以买一只天然橡胶的，向别人炫耀了，如果出到几百，那就能买一件C21的轴套。但这些顾客，多是农民兄弟，大抵没有这样阔绰。只有穿西服的，才踱进店面隔壁的房子里，挑来选去，慢慢地坐着把玩整泵。

我从十二岁起，便在和平东路水泵厂车棚对面的水泵机电门市里当伙计，掌柜说，样子太傻，怕侍候不了西服主顾，就在外面做点事罢。外面的农民兄弟，虽然容易说话，但唠唠叨叨缠夹不清的也很不少。他们往往要亲眼看着泵件从箱子里拿出，看过表面有没有粘砂、气孔缺陷，又亲看将所有配件放到箱子里，然后放心：在这严重监督下，掉包也很为难。所以过了几天，掌柜又说我干不了这事。幸亏荐头的情面大，辞退不得，便改为专管招揽顾客的一种无聊职务了。我从此便整天的站在柜台边，专管我的职务。虽然没有什么失职，但总觉得有些单调，有些无聊。掌柜是一副凶脸孔，主顾也没有好声气，教人活泼不得；只有孔乙己到店，才可以笑几声，所以至今还记得。

孔乙己是买泵自己研究而还在上学的唯一的人。他身材很高大；青白脸色，眼镜片上时常有些裂痕；一头乱蓬蓬的脏头发。穿的虽然是西服，可是又脏又破，似乎十多年没有熨，也没有洗。他对人说话，总是满口流量、扬程，教人半懂不懂的。因为他姓孔，别人便从描红纸上的"上大人孔乙己"这半懂不懂的话里，替他取下一个绰号，叫作孔乙己。孔乙己一到店，所有买泵的人便都看着他笑，有的叫道，"孔乙己，你又买渣浆泵了！"他不回答，对柜里说，"要两台80ZGB，一台8/6E-AH。"便排出九张现金支票。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，"你一定又把家里给的生活费都花了买泵！"孔乙己睁大眼睛说，"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……""什么清白？我前天亲眼见你买了叶轮，还说谎。"孔乙己便涨红了脸，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，争辩道，"买叶轮的钱……这些钱！……都是我打工赚的，能算花父母的吗？"接连便是巨拽的话，什么"都是自己打工赚的"，什么"对不起父母"之类，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：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。

听人家背地里谈论，孔乙己原来也正在上大学，但终于没有心思学习，又爱玩泵；于是愈玩愈穷，弄到将要讨饭了。幸而研究水泵，又写得好文章，向《杂质泵技术》投投稿，换一碗饭吃。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，便是喜新不厌旧。买了新泵不卖旧泵，还电控、管路各种一齐买全。如是几次，父母给的钱再多也不够花。孔乙己没有法，便免不了偶尔打打工。但他在我们店里，品行却比别人都好，就是从不拖欠；虽然间或没有现钱，暂时记在粉板上，但不出一月，定然还清，从粉板上拭去了孔乙己的名字。

孔乙己看过刚买的泵，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。旁人便又问道，"孔乙己，沃曼泵真很经典吗？"孔乙己看着问他的人，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。他们便接着说道，"怎么别人都不这样认为呢？"孔乙己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，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，嘴里说些话；这回可是全是汽蚀余量、叶片包角之类，一些不懂了。在这时候，众人也都哄笑起来：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。

在这些时候，我可以附和着笑，掌柜是决不责备的。而且掌柜见了孔乙己，也每每这样问他，引人发笑。孔乙己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，便只好和我说话。有一回对我说道，"杂质泵你都了解么？"我略略点一点头。他说，"好，……我便考你一考。杂质泵有四种用途你都知道么？"我想，讨饭一样的人，也配考我么？便回过脸去，不再理会。孔乙己等了许久，很恳切的说道，"不知道罢？……我告诉你，记着！这些应该记着。将来做掌柜的时候，向别人选型的时候要用。"我暗想我和掌柜的等级还很远呢，而且我们的顾客也从不问这些；又好笑，又不耐烦，懒懒的答他道，"谁要你教，不就是电厂、尾矿、排污、挖泥吗？"孔乙己显出极高兴的样子，将两个指头指着柜台里的KVRE250-630叶轮，点头说，"对呀对呀！……单流道叶轮具有通过性强的优点，你知道么？"我愈不耐烦了，努着嘴走远。孔乙己指了指柜台里最新产品600TL-01叶轮，想让我拿出来看，见我毫不热心，便又叹一口气，显出极惋惜的样子。

有几回，孔乙己同班的MM听得笑声，也赶热闹，围住了孔乙己。他便给她们轴头螺母，一人一只。MM们接过了螺母，仍然不散，眼睛都望着孔乙己的书包。孔乙己着了慌，伸开五指将书包按住，弯腰下去说道，"不多了，我已经不多了。"打开书包又看了看，自己摇头说，"不多不多！多乎哉？不多也。"于是这一群MM都在笑声里走散了。孔乙己是这样的使人快活，可是没有他，别人也便这么过。

有一天，大约是中秋前的两三天，掌柜正在慢慢的结账，取下粉板，忽然说，"孔乙己长久没有来了。还欠九百块钱呢！"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。一个买泵联器的人说道，"他怎么会来？……他被退学了。"掌柜说，"哦！""他总仍旧是整天忙着玩泵。这一回，是自己发昏，在寝室里做CFD模拟竟忘了考试。必修课的考试，不及格能行吗？""后来怎么样？""怎么样？先全校通报批评，后来是写检讨，写了大半篇，还是…。""后来呢？""后来被退学了。"

"被退学怎样呢？""怎样？……谁晓得？也许是真的去打工了。"掌柜也不再问，仍然慢慢的算他的账。

中秋之后，秋风是一天凉比一天，看看将近初冬；我整天的烤着火，也须穿上棉袄了。一天的下半天，没有一个顾客，我正合了眼坐着。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，"要一件6sh-9叶轮，要A05材质的。"这声音虽然极低，却很耳熟。看时又全没有人。站起来向外一望，那孔乙己便在柜台下对了门槛坐着。他脸上黑而且瘦，已经不成样子；穿一件破西服，盘着两腿，下面垫一个小垫，用绳子在肩上挂住；见了我，又说道，"要一件6sh-9叶轮。"掌柜也伸出头去，一面说，"孔乙己么？你还欠九百块钱呢！"孔乙己很颓唐的仰面答道，"这……下回还清罢。这一回是现钱，一定要A05的。"掌柜仍然同平常一样，笑着对他说，"孔乙己，你又把家里给的钱都花了！"但他这回却不十分狡辩，单说了一句"不要取笑！""取笑？要是家里不给钱，怎么会来买这么大的件？"孔乙己低声说道，"打工赚的，打工，打工……"他的眼色，很像恳求掌柜，不要再问。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人，便和掌柜都笑了。我从对面水泵厂的内线要了货，给了他提货单。他起身从破皮包里摸出三千，放在我手里，见他满手是泥，原来是去建筑工地打工了。不一会，他打了打硬度，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，叫了一辆大货走开了。

自此以后，又长久没有看见孔乙己。到了年关，掌柜取下粉板说，"孔乙己还欠九百块钱呢！"到第二年的端午，又说"孔乙己还欠九百块钱呢！"到中秋可是没有说，再到年关也没有看见他。

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——大约孔乙己的确是去打工了。

强大泵业残景，摄于2021年1月30日